放诞女

眼睛一闭的事情(2 / 2)

天才一秒记住【牛站小说网】地址:http://www.niuzhanxs.net

门板轻轻颤了一下,可能是她胳膊撞上去。

“她是忙。”柏青声音压得极低,“酒吧每天客人多,夜里收台费,清点酒钱,还得给那些陪酒的换小费。她哪有空看我。”

他越说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。

“可是我再去一趟她家时,看到她牵人了。”他突然提高了一点音量,好像终于把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出来,“我站在拐角,看见她出门。她一手拎钥匙,一手牵一个人。”

屋里静。

走廊里连蝉鸣都听得见,从屋顶架梁里往下灌。

“错不了。”他继续,“身高、肩膀、骨头架子、和我一模一样。脸我看不清,腿是剃干净过的,那双脚——跟我差不多大呢!四十四码!”

他突然笑了。

笑声碎碎的:“你说,她是不是就喜欢我们这种人?化好妆、穿裙子、腿刮干净的男人。她喜欢极了。”他说,“从前她是喜欢我这一个,现在只要这类。”

娜娜吸了吸鼻子,手上的糯米球已经只剩木签。

“你这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抹灰。”金霞声音沉下来,“她把你从大街上捞回去,让你住家里,给你钥匙,睡觉时背贴着背睡,她花的一样是真心。”

“她今天牵别人回家。”柏青忽然提高音量,连门框都嗡嗡发震,“她醉酒时拉我胳膊,也是这样拉得紧,不会松开”

他越说越快,“我看见她用肩膀给那个人挡从树叶上滴下来的水,怕水滴到他的衣服上。我跟过她出去买夜宵时,她给我挡雨,从背后给我挡风。”

他吸了一口气,声音突然断了一截。

“我站在街角,看他们进屋。”他说,“门关上,楼道灯灭掉,狗叫两声就安静。我站到脚底板麻,最后只好走。”

屋里一片沉默。

娜娜小声骂了一句粗话。

我喉咙发紧,想起林手指轻轻翻书时,食指关节上那一点洁白的皮。世界里似乎有很多细节在重复,只是换了人。

门里忽然响起“啪”的一声,大概是金霞抬手打了什么。力道不算重,却带了一股子喝止的劲。

“你一睁眼,就往同一处看。”她说,“看她的指头,看裙子,看她怎么帮人挡雨。看见了,就往心里捂,捂成一锅粥。药片也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放进口里的?是她手抓着你的下巴,硬塞进去?还是你自己拧开盖子数完了吃下去?”

“柏青。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你把命捏在别人手里,别人哪有工夫替你管着你的命。你靠吞药讲情,可最先听见消息的永远是我们这些给人骑,给人玩的。你要爱她,可以;你要哭,也可以;你要翻她垃圾桶,也随你;你真想死,就痛快点,别再吃药拖我们下水。”

屋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,像有人把头埋进枕头,又被硬生生拽回来。

“金霞姊……”柏青突然提高声音。

这一声叫得尖,尾音拖得长,把旁边一只蜥蜴都吓得从墙缝里钻出去。

“金霞姊!”他接着喊,“我懂,我都懂。你骂的我都听。”

他呼吸急促,在门板上拍了一巴掌,声音闷闷传到这边。

“我怕啊。”他忽然压着嗓子喊,“我怕得要死,金霞姊。”

“我第一次穿裙子是偷我姊姊的。”他一口气往外倒,“我关上门,从脚趾头一点一点塞进去,布从腿上往上爬,爬到腰,我照镜子,看见自己,心里整片亮起来。我开心死了,开心得要死!”

他吸了口气,笑了一声,笑声里全是砂子。

“门忽然被踹开。”他声音一下尖起来,“我爹站在门口,他一句话也没讲,走进来就扯我衣服。裙子被他一把扯下来,他塞进我嘴里,不让我出声。布卡在喉咙里,我连哭都发不出来,只听见自己在喘。”

走廊里只剩电风扇吱呀的响。

“他用皮带抽我下面。”柏青说,“一下一下,抽得我蜷成一团。皮带头是铁的,冰的,抽上来是火。腿间全是火。我缩在地上,嘴里塞着裙子,想吐又吐不出。”

“我那时就想,我又没变成别人,我还是我啊,金霞姊。我从生出来到被抽趴在地上,中间不过多了一条裙子。我还是那个会帮家里洗碗、帮我娘端药的人。”

门板轻轻一响,像有人将背靠上去。

“可他们看不见我。”他把“看”字咬得很重,“我爹只盯着我身上的布。他看见的是一身布,是一条花裙子。他一上手就抽我骂我,说再看见我这样就打断我的腿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嗓子像被石子堵住,又硬生生挤过去。

“我现在看玉姐也是这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站在楼下往上看,阳台上晾着两条裙子,颜色跟我喜欢的差不多。她从屋里出来,牵着一个人,胳膊挂在人家手弯里。”

他嘴里蹦出一句粗话,随即又压住。

“金霞姊,我怕。”他突地提高音量,“我怕极了。我站在街口,看她挽着别人,笑着给人整理领子。我刚住进她家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替我整衣服,把她的胸罩给我穿。”

“明明我还是我。”他快速地重复,“我没少一块肉,也没多一块。我穿裙子时是我,脱了也是我。我跟她睡一张床时是我,现在被丢在楼下的也是我。可他们眼里都没有我。”

“我就怕有一天我站在她面前,她眼睛扫过去,只剩一条裙子,里面人是空的。”他喃喃,“我怕有一天她看着我时,根本想不起我叫什么。”

走廊里空气沉下来,吊扇慢慢转一圈,风像从铁片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漏。

他终于哭了出来。娜娜眼眶也红了,伸手去摸纸袋,却摸了个空,只好在裤子上乱蹭。她嘴里小声叨叨:“傻子。”
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
隔着门,我听见木椅轻轻拖动的声音,金霞大概挪了位置。她再次开口时,声音有一点疲惫。

“柏青,你听清楚。”她说,“你爱她,这笔账算在你自己名下。她爱你多少,这笔账没人算得清。你把自己往她心里塞,是你。她把你放哪,是她。”

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上,可能是药板被丢进垃圾桶,声音很轻,很清晰。

“你手还抖。”她说,“等你不抖了,起来,擦脸,去洗澡。你要继续穿裙子,也好;哪天攒足钱想做了那手术,也随你。命留在身上,别轻轻松松递给别人。”

走廊尽头,一只小壁虎贴在墙上,尾巴轻轻晃。远处有人在楼下叫外卖,油锅嘶嘶炸,合着蝉鸣一块送过来。

我腿蹲得发麻,脚趾头一点一点失去知觉。娜娜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,小声说:“再一会。”

门板微微震了一下,大概是床上人翻身。柏青仍旧在低低地哭,一边哭着还在笑,像被海水打湿的柴火忽然窜起来一小团火苗,又被风压回去。

“你该睡了,就睡在这里吧。”金霞下令,“好好休息。”

里头传来布料摩擦声,还夹着床脚轻轻在地上蹭的位置声。随后是一声短短的“嗯”。

脚步往门边的方向挪了一点,又退回床侧。好像有人伸手摸到门把,又缩回去。

娜娜拉了拉我的袖子,冲楼梯方向努嘴。

“走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待会儿她开门,看见我们蹲在这又要骂。”

我和她一起慢慢站起来。腿上血重新往下冲,脚底板一阵针刺感。娜娜轻轻骂了一句,扶着墙踢了踢脚。

纸袋已经空了,她把竹签折成小段,用指甲一点点掰断,塞进纸袋里团成一团,丢进走廊尽头一个旧油漆桶。

“刚才买这个糯米球时,我差点没忍住。”下楼时,她忽然说。

“忍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想多买一份。”她耸了耸肩,“给露露。”

她眼神却往楼下扫了一眼,像在找刚才那个白脸影子。

“楼下那帮嘴碎精,刚才一边嚼槟榔一边讲。”她说,“说露露陪客陪到半夜,客人发疯,往她嘴里塞酒,塞了点乱七八糟的药。再加上自己平时打针,胃全乱。”

她伸手在自己肚脐上拍了一下:“救回来了,不过医生叫她停几天工。你没闻见?她身上还带着那股消毒水味。”

走廊尽头的窗外,天空像湿布一样,晚霞揉开,粉红色和灰色连在一起。远处传来海浪拍滩声,很轻,被各种噪音团团包裹,只剩一点隐约的节奏。

我握着楼梯扶手往下走,手心全是汗,铁栏杆上锈迹粗糙,把掌心磨得发痒。

金粉楼里每一间房门后,此刻都躺着一个人。有人睡觉,有人在抽烟,有人发呆。有人刚从医院回来,有人正准备往医院去。有人的腕子干干净净,只留下手铐印,有人的手臂上针眼一排一排。

走到二楼,我回头看了一眼顶层那扇门。

门板颜色发黄,靠锁孔一侧被擦得发亮。光线从门底缝里流出一点,就像屋里集中的所有眼泪都从这缝里渗过,却被门槛挡住,终究只能留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