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柔睡温柔税

笔尖落在水面上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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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它只是经历,只是记忆里的碎片时,它是混乱的、无法逃避的、强加于我的。我只能被动地承受它的突袭,被它定义的‘受害者’。但当我把它写下来,赋予它开头、发展、细节和结构,它就成了一个‘故事’。故事是可以被讲述的,可以被修改的,可以被不同角度解读的,最重要的是——可以被赋予意义的。我不再只是那个故事里被伤害的角色,我成了这个故事的作者。笔在我手里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云岚的声音还有些不稳,“可是你写的时候,不痛吗?”

“痛。”瑶瑶承认,“但不是那种被淹没的痛。是那种……我在痛里,但我同时也在看着这个痛。有点像……有点像给自己做手术。你知道刀会划开皮肤,但你也知道,那是为了把坏掉的东西取出来。”

她走到窗边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上的水痕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
“我想知道,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这叁年多,除了痛苦、恐惧和一片废墟,它还给我留下了什么?它从我这里夺走的,是天真,是对爱情不切实际的幻想,是对‘被拯救’的依赖。但它……似乎也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
她看向黑暗中那盆薄荷模糊的轮廓。看不清叶片,但知道它在。

“它留下了对人性复杂与黑暗的切肤认知,留下了对‘自我’边界珍贵性的血泪教训,留下了对微小生命顽强力量的敬畏。它让我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懦弱,也逼迫我挖掘出自己从未想象过的韧性。它摧毁了一个建立在他人认可之上的、虚幻的‘我’,逼着我去寻找,或者说,去建造一个更真实、哪怕布满裂痕的‘我’。”

她想起在carter教授那里读到的另一段话,来自一位历经苦难的作家:“伤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。但首先,你得承认伤口的存在,清理它,然后学会与疤痕共存。那道光,有时就是你自己的凝视。”

“写作,就是我的凝视。”瑶瑶说,“我在用文字清理伤口,辨认每一道疤痕的形状和来历。这个过程本身,就是光。”
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。

久到瑶瑶以为云岚已经睡着了,或者信号断了。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——还在通话中。

然后云岚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平静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那种刚刚哭过的沙哑:

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是你经历这些的时候,我不在你身边。”云岚说,“你在那间公寓里,一个人,面对那些……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发照片给我的时候,笑得那么正常。你跟我说‘最近还行’的时候,声音也正常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瑶瑶的喉咙忽然哽住了。

她想起那些日子。那些接到催债电话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回云岚消息的日子。那些从医院回来,一个人坐在浴室地板上,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,最后谁也没打的日子。那些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干露,被那个陌生女人用最粗暴的方式保护的日子。

“你不知道,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。”她说,“不是不信任你。是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知道。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事,怎么告诉你?”

“现在呢?”云岚问。

瑶瑶想了想。

“现在……我在学着让别人知道。你刚刚看完了那些文字,你知道了。干露和沉律师知道。支持团体里那些人知道。drreyes知道。我没有躲了。”

“可是我还是难过。”云岚说,“难过你一个人走了那么长的夜路。”

“夜路走完了。”瑶瑶说,“或者至少,天快亮了。”

云岚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似乎终于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下来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你给这整个……书写,想过名字吗?”

瑶瑶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「温柔睡温柔税」的文件夹上。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
那是她某一天深夜想到的。温柔,是她付出的东西;税,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。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永远对她温柔的人,最后让她明白,温柔也可以是一种货币,一种可以用来交换、用来支付、用来剥削的货币。

“也许,”她缓缓说道,“就叫《温柔睡温柔税》吧。这是我付出的代价,也是我最终看清的真相。”

“温柔睡温柔税……”云岚重复了一遍,“好痛的名字。”

“痛,但真。”瑶瑶说,“那个‘睡’字,是我后来加的。它既是‘浪费’的意思——我把温柔浪费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;也是‘沉睡’的意思——我睡了叁年,终于醒了。”

“那呢?你写的那部分,叫什么?”

“《涟漪》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云岚说:“这个名字好。开头总是这样的,看似美好,一圈一圈扩散,你以为会越来越远、越来越淡,没想到最后是把你卷进去的漩涡。”

瑶瑶愣了一下。她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但云岚说的,是对的。

“嗯。”她说,“那是开始,是吸引我的光,也是所有代价最初被许诺和掩藏的时刻。不是高飞,不是逃离。是最初的、笨拙的、甚至可能是徒劳的,对抗沉重引力、试图挣脱粘稠蛛网的那一下挣扎。是意识到‘不该是这样’的最初悸动。是……一切开始改变的,那个微不可察却又决定性的瞬间。”

“你还会继续写吗?”

“会。”瑶瑶说,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从《涟漪》到也许是《漩涡》,从《漩涡》到……我不知道叫什么。也许叫《溺水》,也许叫《浮出水面》。还没写到那里。”

“写完了给我看。”云岚说,“每一个字都给我看。”

“你不怕再哭一次?”

“怕。”云岚说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,“但我想看。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一点一点走出来的。我想看见你从水里浮起来的样子。”

挂断电话后,瑶瑶没有继续写作。

她坐回电脑前,将文档拉到最后,新建了一页。她在顶端打下一行字:

「写作,是我重新学习如何成为自己生命作者的方式。我将痛苦转化为故事,不是为了遗忘,而是为了理解;不是为了沉溺,而是为了超越。每一次敲击键盘,都是将叙事权从过往的幽灵手中,一点点夺回的仪式。我写,故我在——一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在书写、在思考、在生长的‘我’。」

她将这段话设置成了整个文档的题记。

然后,她保存,关闭文档。

窗外的城市已然安睡,只有远处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,像散落在黑暗里的萤火虫。她的内心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、混合着疲惫与新生的力量。过去的叁年,是一本被强行塞入她手中的、写满痛苦与混乱的书,一本名为《温柔睡温柔税》的血泪账本。现在,她终于有能力,也有勇气,开始用自己的语言,重新核算、审计、并改写这本账目。

她知道,这书写的过程,就是蜕变的本身。痛,正在变成故事;而故事,终将孕育出新的、更坚韧的生命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正在醒着的人,也许在加班,也许在失眠,也许在哭泣,也许在等待什么。她不知道那些人的故事,但她知道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《温柔睡温柔税》——也许不是这个名字,但总有那么一本账本,记录着他们付出过的、被辜负过的、最后不得不认领的东西。

她不是唯一的一个。

但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更轻松,也没有让她更沉重。只是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。她的痛苦有名字,有形状,有结构,有可以分享的可能。她正在把这些东西变成文字,而文字,是可以渡河的船。

她低头看了看那盆薄荷。月光下,它安静地立着,叶片泛着淡淡的银灰色。她想起吴厌昕说过的那句话:“等你那盆长大了,我们交换一片叶子。”

她伸手轻轻摘下一片最底层的叶子,放在掌心。很小的一片,边缘有细密的锯齿,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气息。

她把叶子夹进了那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——那个drreyes送给她的、她最终还是没有用来写作的笔记本。也许有一天,她会在这个本子里写别的东西。也许画点什么。也许只是留着,空着。

空着,也可以是一种姿态。

那晚睡前,她打开手机,看到云岚发来的一条消息:

「我刚又打开你写的文档,看了一遍最后那段——关于伤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。你写的那句‘写作,就是我的凝视’,我哭了很久。不是难过,是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是看着你终于开始用自己的手,握住自己命运的那种……震撼。睡吧,明天继续写。我在这里。」

瑶瑶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

「嗯。」

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黑暗中,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水边。水面平静,映着月光。她知道水很深,深到她曾经差点溺死在里面。但现在,她站在岸边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
笔尖落在水面上,涟漪一圈一圈扩散。

她不知道那些涟漪会带她去往哪里。但她知道,她不再害怕水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阳光很好。瑶瑶照例去给薄荷浇水,发现最顶端又冒出了一对新的嫩芽,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是新生的。

她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回到电脑前,打开那个名为「温柔睡温柔税」的文件夹,光标停在《涟漪》的结尾处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