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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调。”钟怀琛睁开眼,“还有什么事?你说的我都遵命。”
“不要嬉皮笑脸。”澹台信说过这一句,又歪头重新倒回枕头,钟怀琛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,赶紧趁他睡着前找补:“我不是公私不分,只想逗你笑一笑。”
澹台信听见了他说话,但没有力气回话了。不知为什么,钟怀琛越是如此他越是笑不出来。起初他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独身惯了,还不习惯被人时时刻刻注视着自己的情绪。可后来他发现似乎不止于此,尤其是钟怀琛去蒙山的那几天他遇上的梦魇,他逐渐想明白他的不适——甚至是痛苦的根源。
他在钟怀琛给予的温情里动摇,百般踟蹰还是向着钟怀琛迈了步。可是如今他愈发明白他们根本不能心无旁骛地做对爱侣,他们的相处里必然掺入云泰两州内忧外患的各项事务,掺入纠结在他们身上的各方势力争斗,以及他们过往所有的恩怨情仇。
澹台信一开始的判断是无误的,他即便想要放纵私情,钟怀琛也绝不是合适的人选,钟怀琛干净热烈的心,他拿不出对等份量的情感回应,心底里被勾起的私欲无立锥之地,除了令他提心吊胆,似乎没有什么别的用。
最开始他担心私欲误国误事,担心钟怀琛的推行种种命令过于儿戏,后来他才发现高估了自己。他陷得越来越深之后,他担心的不再是私情误了那些义正言辞的“公”,而是担心心里再珍重,也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发现,他们这样驳杂不清的关系如在风雨里飘摇,夹杂在他们之间的复杂事务与情势,轻易就会伤及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、那点真心。
第二天卯时两人就相继起床,外头的雨势仍不见小,天色不见一点亮堂,屋里没掌灯,几乎一片黑暗里,钟怀琛一把拉住了起身欲走的澹台信,澹台信后退半步,钟怀琛趁势将他抵在了衣架上,捧着他的脸亲了下去。
片刻以后澹台信就乱了气息,他抬臂格住还想继续凑上来的钟怀琛:“昨晚上不还君子端方么,今天反而把持不住了?”
钟怀琛抿了抿唇,恋恋不舍地退开,动手替他理好衣领:“记账,等这阵事情忙完”
他在说话间也看见了澹台信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深色,心里轻轻“咯噔”一声响。
这种话他似乎已经说过够多遍了,可事端一个接着一个,他良久才能寻得一个喘息的空子和澹台信偷半天一天的闲,麻烦糟心似乎从来不曾远离过。
安陵
钟怀琛去年春出任两州节度使,大半年的时间里一筹莫展,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用之人。今年终于磕磕绊绊地打开局势,扫除了前路上的一两个障碍——樊晃尸骨未寒,陈行现在还喘气呢——两州又遭遇了十年一遇的雪山汛,暴雨一至,连带着钟怀琛的满腔筹谋也一并冲走了。
澹台信的运气也不遑多让,他就几乎一直没有断过倒霉,吊着半条命在云泰两州推开一点局面,如今又不得不全心赴在救灾上。
他们这样的境况,实在侈谈相守。钟怀琛无声地叹了口气,目送澹台信冒雨离开,转身又赶往冯谭的军帐,继续布置内三镇的防线。
澹台信一路沿着大河赶路,一天一夜冒雨急行之后终于进入泰州,才行不过三四十里,远远就见到泰州与云州交界的同荣县已经淹了,城外的田地一片水光茫茫,地势低的村子已经淹到了人的膝盖,澹台信催着马匹在赶着路,同荣县城也漫上了水,地势低的房屋已经淹了,百姓们都在大鸣府府兵的指挥下撤离,见到澹台信的时候关晗表情几变,最后什么都没说,长叹了一口气。
澹台信盯着他嘴角冒出来的胡茬,知道他这几天不好过,两人暂且找了一座还没被水淹没的台子,关晗抹着脸上的雨水,率先禀报:“我带兵四处观察了地形,同荣县周围地势最高的是庞碧山庄,这个庄子前山后山总共有好几百亩,能安置好多灾民,可是……”
澹台信看着他,关晗也没了脾气,只剩愁眉不展:“可那是姚家的庄子,我家跟他关系一向不错,我有个堂姐嫁进了他们家。姚思礼是我的长辈,我只能派人问问,不方便硬征。”
“先把百姓带到城北丘上去。我立即去调粮,你准备搭粥棚施粥,调大夫调草药过来,防止发疫病。”澹台信闻言没有立即评论,只沉声吩咐,关晗往他身后看了好几眼:“你没有带粮过来?”
两人都静了,片刻后澹台信若无其事地续道:“我刚从兑阳见了杨肃宁回来——买粮安排了南汇去监督,应该出不了太多差错。入城之前,我已经派了快马去催了。”
关晗欲言又止地盯着他,澹台信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:“姚家与我也有些情面,但事已至此,还是我去谈吧。”
澹台信谢绝了关晗留他吃顿热饭的邀请,匆匆交代了几句又让钟光扶着他上马:“如何救灾一切听宋青安排,火药、钱粮我都会想办法,差的东西就抓县令以县衙的名义去调——不要什么事都打使君的名号,同荣县是安陵府管的,不论那群饭桶平时如何,现在死也得给我死在最前面。我顺便去催安陵府的府兵来救灾,不过他们来了,你压得住他们吗?”